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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无问西东》中的一碗冰糖莲子

时间:2018-02-10 01:14 编辑:西安交大黎荔 类型:口述实录 阅读量:149

《无问西东》中的一碗冰糖莲子

黎荔

刚刚看完电影《无问西东》,民族风骨、家国情怀,这都是太过宏大的主题了,有空了一点点来写。今晚想早睡,就写一篇短小的,关于其中那一碗冰糖莲子羹。

说实在的,这一碗冰糖莲子羹勾起我的乡愁了。我的家乡广西梧州在两广交界,与广东省肇庆市、云浮市接壤,当地语言为粤语中的广府片梧州话。梧州是一座有2100多年历史的岭南名城,风俗习惯完全为岭南广府片习俗。广东人一年四季都有喝糖水的习惯,记得从小街上就有各种糖水铺、凉茶铺,什么龟苓膏、芝麻糊、绿豆沙、姜埋奶、红豆双皮奶、杏仁花生露,纯手工制作研磨的核桃露,吃上一碗清热又下火,香香润润的感觉让人回味不已。这些糖水铺或甜品店,有几十款甚至上百款糖水可选,从传统糖水至新式甜点应有尽有,光是看着布满店面外墙的菜单,已令人眼花缭乱。四季烈日当头、潮湿燥热,岭南人最讲究的就是要多喝一点汤汤水水的,来滋补一下身体。糖水跟煲汤一样,具有滋补养生功效。可以作为糖水材料有很多,不同的材料具有不同的功效,有的属于清凉性,有的具有燥热的特点,要根据不同的主材料来配搭不同的辅料,达到相辅相助的效果,不同的搭配有不同的功效。主要食材包括莲子、绿豆、红豆、薏米、椰汁、西米、银耳、马蹄、陈皮、芝麻、杏仁、生姜、木瓜、海带……哎呀,完全数不过来啊!反正药膳同源这个道理,爱吃会吃的老广们最懂了。

绵稠祛火的绿豆沙、冰凉香滑的杏仁豆腐、奶香浓郁的姜撞奶、醇厚香甜的双皮奶、清香扑鼻的椰奶炖木瓜,从小吃到大,滋味长留心中。记得当年下晚自习的时候,如果稍有点饿,我会在糖水铺吃上一小碗甜品再回家。糖水铺明亮而带点黄的灯光,让人在夜晚感觉格外温馨。在寒冷的冬天里,更是一碗在手,从头到脚温暖了心和胃。更美好的是,这样的温暖如此唾手可得:只需要一点小零钱,小时候三五角,现在不过三五元,就能给自己带来真实的温存喜悦。

冰糖莲子百合,当然是经常喝的。母亲也常在家里做,除了精选的湘莲或白莲子,她还会加上红豆和陈皮,因为红豆活血、陈皮改善血液循环、莲子养心安神,这三味搭配最是清爽又滋润。做法要有足够的耐心,莲子内藏有芯,必须先去除才行,否则会有苦味。红豆和莲子要提前泡发2个小时左右,这样才容易煮烂。陈皮一小片即可,百合不要太白的,颜色自然的才质量好,因为未经硫熏,也可加入一小把银耳,增加口味的甜糯感。武火隔水炖约半小时,再改小火慢炖3~4小时,最后加入冰糖即可。母亲下厨亲自熬煮,从选材到浸泡,从武火到文火,从加糖到盛碗,吃的既是一碗甜蜜,也是满满心意。吃在嘴里,百合的清香,莲子的软糯,红豆的起沙口感,银耳的软软胶质,调和融合在口中如同一个小型的交响乐。从视觉上,红的枸杞,白的莲子,如花的百合,盛在一只青花瓷碗中,用一只小小勺子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,感觉自己就是被母亲富养和娇养的小小女儿,每天汤汤水水的,润物细无声,从头到脚都是水润润的,调养自己像只红嘴绿鹦哥。

回到《无问西东》,敌机盘旋在天,防空警报拉响时,王力宏饰演的富家公子沈光耀还在厨房里,淡定的煮着冰糖莲子汤;沈光耀变身“晃晃”叔叔,开着飞机,把家里给他的冰糖、枸杞、莲子包成一份份纸包,空投向难民村,难童们抓起直接往嘴里塞;沈光耀的双胞胎同学大小林上门报丧,沈母送行端出的是沈光耀生前念念不忘的冰糖莲子汤——为什么一碗冰糖莲子,在《无问西东》里出现频率那么高,并且能击中泪点,让人在电影院里哭得一塌糊涂呢?只有了解广府文化,才能读懂一碗广东糖水背后的精致生活方式。沈光耀身上有世家的从容与高贵,不会轻易惊慌失措、仪态尽失,不会为宵小之徒、迷茫时局而耽误人生乐趣。警报是要跑,但不耽误用搪瓷缸子煮一杯冰糖莲子汤,或者将这种人生乐趣传递给他人,否则不正是中了命运的奸计吗?但是,当以身许国的最后考验到来,为了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,敌机呼啸下佝偻的人民,他也绝不会为了那一点生活的安逸而退缩逃避。三代五将,家国天下,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,面对生死攸关的挑战时一定要勇毅地迎向前去,这就是操守和风骨。在盘旋的机翼下,这广大的祖国山河在等待,等待着,每一次起飞都可能永别,每一次落地都必须感谢上苍,战斗在云霄,胜败一瞬间,那又如何呢?只问敢勇,无问西东。

影片中沈母在得知儿子的死讯之后,强忍悲伤端出两碗糖水,给了前来送遗物的儿子的同学,并用目光为他们送行。沈母盼着儿子“能够享受为人父母的乐趣”,这愿望终于落空,但沈光耀空投食物救济平民,以身撞敌壮烈殉国,都是听从自我内心的声音,他没有辜负母亲的爱和教育:不要为了功名利禄(这不过是人生的幻光),而是要做自己,以独立的个体,在这世上体验生命的美好和快乐。他做到了。

那是多么沉郁苦涩的时代啊!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,那一代慷慨捐躯的中华精英青年,在人类最大的战争中成长,别无选择。他们宁愿以身体、飞机和子弹,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,也绝不苟且偷生。《无问西东》独辟异径,在表现“誓死报国不生还”的中国空军抗战壮歌时,以一碗冰糖莲子汤的轻轻注脚,举重若轻地刻画了我们这个民族最优秀的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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